泗水轻寒

没有桑树的地方不是故乡

                               泗水轻寒/文

我在废墟里领回了几个“孩子”。它们是一棵桑树，一棵榆树，两棵桃树，还有一棵山楂树。

这是一个刚刚消失的城市里的村庄。离我居住的小区不到一里，年前还人声鼎沸，现在已经销声匿迹。房屋刚刚拆迁，到处是瓦砾，水泥的路道也被开肠剖肚，泥土大部分被挖掘机挖走了。这里已经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了，只剩下大块的房子的横梁和一面面挺立着不肯倒塌，表示着自己愤怒和不满的的墙壁，似乎在逢人诉说自己的无奈和留恋。

这里到处都遗留原来生活过的痕迹。一只陶罐斜躺在地上，已经缺了一个豁口，似乎是以前的主人腌制咸菜用的，那腌制过的岁月已经被掏空了，只是沿口浸出一层白白的盐霜，这只陶罐似乎张大嘴巴在呼喊。一把镰刀，锈蚀不堪，只剩下半个弯月，全然失去了当年的青锋，钝钝的刀口上再也闻不到成熟的麦香和被镰刀拦腰斩段的麦子的爱情。不知谁家的锅台，只剩下一个炉膛，黑黑的，隐约能看到一点油渍，那是生活的痕迹，也许这锅台曾喂养了几代人。暗红的火泥，依稀看到炉膛里窜出的火苗，舔舐着搬迁者的那一份乡心。一只黄黑相间的猫，来往于废墟中，不时把头向这里伸一伸，又向那里伸一伸，似乎在寻找旧时的主人和窝舍，那圆圆的猫眼充满焦急与渴望，一番寻觅过后，它彻底失望了，迈着忧郁而又蹒跚的步履，迟迟而去，仿佛下决心要流浪远方了。

这里的人家都已经搬迁的不知去向了，只有一个老妇人搭一顶帐篷在自己原来的居住地，似乎在守候着什么。帐篷里没几件家什，只有几件简单的做饭的器物。一只老猫偎依在老妇人的身边，眯着眼，似乎和她一起回忆往事。

在她的帐篷的周围的废墟上，零星的散落着几棵杂树，有榆树，也有桃李杏树，还有几棵小小的桑树。大树都被主人刨走卖掉了，小一点的树也被铲车铲掉了，剩下的是小小的小小的树，是零零散散的幸存者。他们站在废墟里，就像孩子，一觉醒来，找不到大人了，只好站在原地哭泣。也像失去羊阵的小羊羔，一边哞哞叫着，一边转圈寻找羊群。

我问老妇人，这些小树还要带走吗，老妇人用近乎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慢腾腾的说：“要带走的，尤其是那些桑树和榆树，没有桑树的地方还叫家？没榆树的家还能富裕？”

是啊，没有桑梓的地方不能称着家乡。虽然古代的仁人志士豪迈如斯：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到处是青山。那是离家在外，不能终老床席的无奈之语，也是保家卫国，征战厮杀的豪言壮语。但他们没有否认一个事实，就是：有桑梓的地方才是家乡。《诗·小雅·小牟》记载：“淮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梓容易引起对父母的怀念，所以起恭敬之心，桑梓就作为家乡的代称了。

小时候，我们认识最早的树木就是桑树和榆树，在那个饥荒的年代，那可是救命的树，每到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满树的桑葚红红的点缀在枝头，宛如一颗颗小小的草莓，酸酸的，甜甜的，到了红的发紫的时候就可以吃了，我们把桑葚装在口袋，走着吃，坐着吃，上学路上还是吃，直吃的牙齿发酸，满嘴乌黑，一边听妈妈不停的唠叨：“少吃点呢，小虫爬过了呢，蚂蚁吃过了呢”。我爷爷也是睡在厚厚的桑木棺材里埋在了地下。而榆树上的一串串的榆钱，更是饥荒年代不可缺少的美味佳肴。远行的人，只要看到桑树榆树就是看到了村落，就是看到了炊烟，就是看到了温饱，也就等于看到了故乡。

可是现在的小区到哪里还能寻找到桑榆的影子。

想到我家的楼下，虽是小区，是有一块空地的，以前我已经栽了无花果和石榴，现在不正好可以栽种桑榆吗？也就算把我阔别二十几年的故乡带到这里了。我向老妇人表达了我的愿望，老妇人让我随便挖几棵，我挖了一棵桑树，一棵榆树，两棵桃树，还有一棵山楂。算是带回几个即将流浪的孩子，看到那桑树，也就算是日日回望故乡了。